夕陽下的鐵道

        那不是一瞬即逝的色彩，而像被時間輕輕揉開的心事，帶著微熱、微痛，卻又令人無法轉身離去。

平交道前，我站在人行道的白線後，柵欄放下時的身形彷彿帶著調侃，提醒我暫且停下。鐵製橫桿落下的聲音乾脆俐落，卻在心裡留下一道延遲的回音。我抬頭一望，是一列自臺開往北方的火車，準時得近乎冷靜，彷彿從不為誰停留。

夕陽正低垂在遠方，我看見鐵軌奮力拉住它，像是想把這一刻牢牢釘在大地上；我聽見夕陽試圖攀上雲端的渴望，掙扎而不甘心；我甚至嗅到雲層被光燒灼後，空氣裡浮起的焦糖香氣——甜中帶苦，像某些說不出口的心情。

這場粉墨登場尚未賞完，急促的警鈴聲卻毫不留情地將我攫回現實。聲音劃破空氣，也劃破了片刻的沉醉。莒光號在視線中拉長身影，緩緩道別月臺，車廂一節節駛入夕陽深處，彷彿銜住了那枚擱在地平線上的浪漫，不讓它跌落。

那一刻，我忽然生出一種錯覺——好似有極短的一瞬，悔意同時閃過車內與車外的面頰。車上的人，心裡念著鄉愁，想著窗外一閃而逝的熟悉景色；車外的人，低聲呢喃著相思，對著被帶走的時間無能為力。火車不曾減速，夕陽也不會回頭，所有的遲疑都只能在交會的瞬間，化成一聲無聲的嘆息。

我突然意識到，平交道其實是一個極其誠實的地方。它不允許僥倖，不容討價還價，只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我們：有些時候，停下是唯一的選擇。無論你多急、多不捨、多想追上什麼，都必須在這條線前暫停，眼睜睜看著錯身而過。

火車行進時，風捲起地面的塵土，也捲起人心深處那些尚未安放的情緒。有人低頭滑手機，有人望著遠方出神，有人只是靜靜站著，彷彿什麼都沒想，又彷彿什麼都想過了。那短短幾分鐘裡，彼此之間沒有交談，卻共享著同一段等待。

直到最後一節車廂消失在視線盡頭，警鈴聲戛然而止，柵欄緩緩升起。世界像是被按下靜音鍵後又重新啟動，車流、人流再次流動，沒有人特別回頭，也沒有人為剛才的停頓留下註解。

我這才發現，鈴響後的沉默，其實是一種世人的默契。

我們都明白，有些離開不需要道別，有些錯過無須追問原因。生活本就充滿這樣的片段——短暫交會，隨即分流。夕陽終究會落下，火車終究會駛遠，而我們能做的，只有在被迫停下的瞬間，好好看一眼正在發生的美。

於是我跨過鐵軌，走向對街，晚霞已然褪去濃烈，只留下溫柔的餘光。那苦中帶甘的滋味，仍在心裡慢慢化開，提醒我：原來幸福，並不總是抵達，而是在等待與放行之間，被悄悄記住的那一刻。